我常常一个人去看海。

威海的海不算太蓝，尤其在冬天，灰蒙蒙的，浪一下一下地拍在堤坝上，像是有什么话要说，又说不出来。我们学校就挨着海，从宿舍走到海边，不过半个小时。有时候下晚自习，我会绕过去坐一会儿。风很大，吹得人睁不开眼，可我还是愿意去。不知道为什么，看着那潮水涨了又退、退了又涨，心里就踏实了。

小时候，我爷爷是个渔民。他跟我说过一句话，我记了很多年。他说，海是有规矩的。你给它多少，它就还你多少。你要是贪，想一次打太多的鱼，海就会生气，下次什么都不给你了。说这话的时候，他蹲在船头补网，手很粗，针线却走得极细。我当时不太懂，只觉得海那么大，怎么还会在乎一条船上的网呢？

后来我长大了，来到威海海洋职业学院，读港口物流管理。刚学专业课的时候，老师讲港口作业流程，讲单据管理，讲货物交接。坐在教室里，我忽然想起爷爷的话。港口也是一片海，不过是人建起来的海。每一艘船进港，每一箱货出港，都有它的规矩。报关单要填清楚，数字要对得上，流程不能乱。一个签字，一个印章，看起来轻飘飘的，可背后压着的东西很重。重到什么程度呢？重到一个人的贪念就能让它垮掉。

我们学校的校训是“明德尚能”。这四个字刻在楼前面的石头上，我每天上课都从那儿经过。说实话，刚来的时候我没太在意，觉得校训嘛，哪所学校都有。可时间长了，我发现它不是挂在墙上的。德在先，能在后。先明白什么是该做的，什么是不该做的，然后再去学本事。不然，本事越大，害处越大。

史铁生写过地坛，说他觉得那园子像是在等他。我没有地坛，可我有这片海。有时候我觉得，海也在等我。等我在晚自习后来坐一会儿，等我想清楚一些事情。我想清楚什么呢？我想清楚，人这一辈子，说到底是在跟自己较劲。诱惑来了，你想要，可你要了，规矩就破了。规矩破了，看起来只是一道缝，可海水会从缝里灌进来，一点一点地，直到把你整个人都吞掉。

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。我只是一个平凡的学子，将来可能在一个码头上，对着电脑屏幕，看着一串串数字。可那些数字不是数字，是粮食，是衣服，是工厂需要的零件，是一个孩子等着的新书包。如果我在某一串数字上动了手脚，那船货就可能晚一天、晚两天，甚至永远到不了。我爷爷说，海是有眼睛的。我看不见它，它看得见我。

所以我想，廉洁不是什么大道理。它就是海边的潮水，该涨的时候涨，该退的时候退。它是我爷爷手里的网，一线一线地补，不漏一粒扣。它是明德尚能那块石头，风里雨里，就立在那儿。

夜深了，海风更凉了。我站起来，往回走。灯塔的光从远处扫过来，一下，又一下。那光虽不够炽烈，却恒久明亮，在这黑夜里，够了。